长明灯照故人归，我却死在灯灭那夜

谢家女儿出生时，母亲要亲手为她点一盏长明灯，日日添油，直至出嫁。

灯火不灭，便能一生有人牵挂，有家可归。

可长姐夜夜梦魇，母亲便抽走我的灯芯，为她照明。

小妹畏寒，母亲又拆走我的琉璃灯罩，替她挡风。

轮到我时，只剩一只落满灰尘的破灯盏。

后来宫宴择婿，亦是如此。

我与新科探花互许终身，长姐看中他的前程，母亲让我相让。

小侯爷当众向我求亲，小妹却哭着非他不嫁，母亲又逼我成全。

最后，只剩因伤退下战场的裴照。

他望着长姐，沉默许久，才接下赐婚圣旨。

婚后，他待我极好。

我怕冷，他便年年替我添炭；我缠绵病榻，他便守着药炉彻夜不眠。

我以为，自己虽没得到母亲的偏爱，至少得到了一人真心。

直到长姐丧夫归京。

那晚，裴照在我床前坐了一夜。

“若当年她肯选我，我不会娶你。”

“如今她回来了，我不愿再将错就错。”

他亲手熄灭了房中的灯。

说和离后会为我安排去处，保我余生无忧。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活不过这个冬天。

如今长姐失而复得，裴照也终于能与心上人重续前缘。

就连母亲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我守着这段捡来的姻缘，认真欢喜了十年。

我没有哭。

只是忽然想起那盏长明灯的传说。

原来我灯下无人相守，灯外无家可归，也从未真正被谁选择过。

罢了。

我将护心丹丢进熄灭的灯盏。

只盼闭上眼后，再也不必醒来。

......

裴照亲手熄了灯。

最后一点火光缩进灯芯里，屋中霎时暗了。

他站在榻前，声音很低。

“和离后，城南那座宅子归你，铺面、田庄也都记在你名下。”

“你若不想留在京城，我会派人送你去江南。”

“往后缺什么，只管让人来找我。”

我望着他被夜色模糊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想得真周到。”

裴照沉默片刻。

“谢棠，我不想亏待你。”

十年前，他接下赐婚圣旨时，也是这副神情。

克制，沉默，仿佛答应娶我，是一件不得不做，却又不能叫旁人看出为难的事。

那时我以为，人心总能焐热。

如今才知道，有些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

“和离书呢？”

裴照微怔。

“明日送来。”

“好。”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样快，手指动了动。

“你若心里难受，可以骂我。”

“骂完呢？”

他看着我。

“还是要和离。”

裴照没有回答。

我替他说了：“那就不费这个力气了。”

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侯爷，大小姐又梦魇了，一直喊您的名字。”

裴照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婉宁亲眼看着夫家出事，这些日子总睡不安稳。”

我扶着床沿，慢慢躺了回去。

“去吧。”

他像是松了口气。

“你一向懂事。”

房门开了又合。

冷风卷进来，熄灭的灯芯冒出一缕白烟。

青黛红着眼进来。

“夫人，侯爷腿伤最重的那几年，是您整夜守着。”

“如今大小姐一回来，他怎么能......”

我将手缩进被中。

指尖冷得几乎没了知觉。

“去把灯点上吧。”

青黛连忙取来火折子，可拨弄了许久，灯芯始终燃不起来。

“灯油没了。”

“库房昨日不是才送来一壶？”

青黛咬着唇。

“大小姐夜里怕黑，管家让人把咱们院里的灯油都送过去了。”

我怔了怔。

小时候，长姐梦魇，母亲便抽走我长明灯里的灯芯。

如今她回来了，连裴家的灯油也要先紧着她。

原来人这一生，真的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很多次。

青黛气得要去理论，我拉住她。

“算了。”

“怎么能算了？您一入冬便咳，太医说屋里不能断炭，也不能断灯。”

她话音刚落，管家带着几个婆子进了院子。

“夫人，侯爷吩咐，将西暖阁收拾出来。”

青黛挡在门口。

“西暖阁是夫人的药房。”

管家面露难色。

“大小姐住的客院临水，夜里太冷。”

“侯爷说她身子弱，先搬到主院来。”

“那夫人的药放哪儿？”

“挪去偏房便是。”

青黛还要说话，我轻声道：

“让他们搬。”

婆子们立刻涌进去。

药罐、药匣、账册，被一样样抬走。

有人不慎撞翻了桌上的白瓷瓶。

几粒红色药丸滚到我脚边。

青黛脸色一变，慌忙去捡。

“这是太医给夫人配的护心丹，一共才七颗！”

管家皱眉。

“这么金贵？”

“夫人犯病时要靠它保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什么药这样要紧？”

长姐谢婉宁披着裴照的玄色大氅走进来。

她脸色苍白，眼尾还带着泪。

“阿棠，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我的目光停在那件大氅上。

去年冬日，我去军营给裴照送汤，回程遇上大雪。

他一路用大氅裹着我，自己肩头落满了雪。那时他还说，往后绝不让我再受寒。

原来那些话并没有作废。

只是换了一个人。

“没有。”

我移开目光。

裴照随后进门，目光落在满地药丸上。

“怎么回事？”

青黛抢着道：

“她们摔了夫人的救命药。”

“还能不能配？”

“太医院那位张太医告假了，方子也在他手中。”

裴照弯腰捡起一颗，递给青黛。

“先收好。”

谢婉宁忽然按住心口，轻轻喘了两声。

裴照立刻扶住她。

“又难受了？”

“许是方才受了风。”

他转头吩咐管家：

“拿我的帖子，请太医院院判过来。”

青黛愣住了。

“侯爷，既然能请院判，可否也替夫人看看？”

“她这几日......”

“阿棠不过是旧疾。”

裴照打断她。

“婉宁的症状来得急，等她安稳下来再说。”

我低下头，将五颗药一粒粒装回瓷瓶。

十年前，我第一次犯心疾，裴照抱着我闯进太医院，催得太医连鞋都穿反了。

他说人命关天，一刻也不能耽搁。

如今我的病还是从前的病。

只是已经没有那么要紧了。

我握紧瓷瓶，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好。”

裴照像是放了心，扶着长姐去了西暖阁。

他大概不知道。

这一次，我未必还能等到他想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