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重回汉大，我是祁同伟

“祁同伟，这个问题，你来谈谈。”
桌子底下有人碰了碰他的膝盖。
祁同伟抬起头。***的男人戴着眼镜，衬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高育良。
还在汉东大学教书的高育良。
“问你呢。”陈海往他这边偏了偏，“人有了权力，为什么会变。”
祁同伟合上课本，站起来。
十几分钟，足够他确认自己从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变成了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大三学生。
方才他一直在整理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夹在书里的饭票，昨晚没改完的提纲，甚至陈海碰过来时，他都知道旁边坐的是谁。
关于祁同伟的那些事，正一点点变成他自己的事，两份记忆被时间融合在一起。
他知道这个人后来走到了哪一步。可眼下，先得算着手里的饭票，把这个月过完。
好在，还有时间。
高育良这堂课对全系学生开放，教室里比平时多了不少人。侯亮平和陈海也来了，陈海坐在祁同伟旁边，侯亮平在前一排，此刻正侧着身等他开口。
“刚才亮平谈到**。”高育良说，“你补充一下。为什么人可以开始反对不公，但是等到自己有了权力以后，就会发生改变，去做同样的事？”
“也可能没发生任何改变。”
高育良停住粉笔。
“什么意思？”
“譬如食堂排队，有人**前面去了，后面的人肯定要骂。可如果插队的是他熟人，回头喊一句，过来，我替你占着位置呢。”
祁同伟看着老师。
“他还骂不骂？”
后排响起了笑声。
“刚才他觉得插队不对，现在他就会觉得，出门还是得有朋友帮衬。”
陈海也笑了，正要偏过头跟祁同伟说什么，侯亮平已经举起手，只好先听他说。
“高老师，我接一句。”
“说。”
“这只能说明有些人爱占便宜，不能说明从前反对不公也是假的。他骂插队，骂得没错。后来自己插队，是后来又做错了，我们要区分来看。”
高育良点头：“这个要分清。”
祁同伟也点头。
“是，你说的对。所以他骂的时候，我愿意跟着骂。但是你要把管队伍的差事交给这个人，我还想再看看。”
侯亮平抬起脸。
“还要看什么？”
“有便宜摆在面前，他伸不伸手。”
“如果不伸呢？”高育良问。
“那这个人的话，是值得听的。”
“伸了呢？”
“那也寻常。只是以后再讲公平、公正，得留心听听，他会把哪些人算进去。”
靠窗的陈阳放下钢笔。她来得稍晚，祁同伟旁边已经坐满了，便在窗边找了个空位。
她见过祁同伟和侯亮平争论，两个人都不肯轻易让步，有时饭吃完了，话还没说完。今天却不一样，侯亮平说得对的地方，他尽然认得很痛快，也不急着和他争辩。
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不觉有了点笑意。
高育良放下粉笔。
“你的意思是，有些人得到权力，只是有机会做自己早就想做的事？”
“有部分人应该是这样的。我们以前没有挑肥拣瘦的本钱，毕竟大家都很苦。后来有了，才知道他究竟是肯吃苦，还是只能吃苦。”
侯亮平没有再接话，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高育良却接着问：“你这样讲，会不会把人看得太低？”
“当然不能一棍子打死，我们也能看见很好的人。”
祁同伟停了一会，有些以前的回忆在脑海闪过，然后又接着说。
“明明可以少排半个钟头，他肯站回去。那半个钟头，才是他认的规矩。”
陈海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先前只写了一行，这时添了几个字。
高育良走到讲台边。
这个学生他了解，聪明，肯下功夫，也格外要强。以前有问题答得不好，下课还会追着他问。今天这番话，却成熟很多。
“很好，那我们说回你自己身上，不能总旁观别人。”
他望着祁同伟。
“如果你将来遇到一道过不去的坎，有人肯帮你，但得让你低头。你回怎么选择？”
“那我会先看他要我低到什么地步。”
“假如非得跪下呢？”
陈海抬头看了一眼老师。
祁同伟眼前却掠过一片操场。
花，围观的人，一双跪下去的膝盖。
他记得他最后的下场，也记得那一跪被人说了多少年。
“那就先看看我站着会失去什么。您让我现在说绝不跪下，那很容易啊，只是真到了那一天，我感觉也未必能做得到。”
侯亮平皱起眉。
“总有些事不能答应吧？”
“那当然有。”
“可真到了那一步，你不还是得挺着？”
“所以挺的住的人，是值得敬重的。”祁同伟看了看他，“只是穷人能撑着那点体面，已经很不容易。我不敢坐在教室里，就替他把腰杆挺直了。”
陈海没再记。
有一回祁同伟饭票用完，陈海拿了自己的给他。过了几天，祁同伟便如数还了回来。陈海说不用着急，他笑着应了，仍然把饭票塞进陈海手里。
那时候陈海只觉得，他太见外。
高育良的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了停，没有立即追问。
侯亮平把笔放下。祁同伟的话，他能听明白，却仍觉得他是在找理由，一旦开始找理由，人就会很容易一步步退下去。
侯亮平皱着眉，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高育良顺着问：“那么，你最看不起哪种人？”
“自己跪过就算了，好不容易站起来，还非要别人对他也跪下。”
教室里静了下来。
陈阳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低头记在本子上。旁边的学生探过头来看，她把本子往那边挪了挪。
侯亮平低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这句，我同意。”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同意就记着，以后都要拿来要求自己。”
他示意祁同伟坐下，重新拿起粉笔。
“看问题，要**地看，看人也一样。”高育良拿起粉笔，转身走到黑板前，“我们希望掌握权力的人能够自觉，可也不能全指望他自觉。碰上不自觉的，怎么办？我们今天的问题，还得接着往下谈。”
黑板上响起粉笔划过的声音。陈海把挤到祁同伟那边的书收回来，给他腾出地方。
高育良接着讲了几种约束权力的办法，直到下课铃响，才收住话头。侯亮平合上书。
“走，边吃边聊。”
陈海笑了：“你还没聊够？”
“有两句没想明白。”
“那你慢慢想，我先吃口。”
祁同伟将露出书页的饭票往里收了收。陈海看见了，没问够不够，只说：“我姐让咱们等她，一起。”
陈阳正从窗边过来，高育良却在***叫了祁同伟一声。
“同伟，下节课你找个实际例子。”高育良收起讲义，“看问题要实事求是，不能光谈人好不好。拿一件具体的事出来，讲讲该怎么办。”
“好的，老师。”
高育良点点头，拿着水杯出了教室。侯亮平从前排绕过来，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拦住祁同伟。
“对了，有件事正要问你。实践队，你怎么不去了？”
祁同伟拿书的手停住。
“谁说的？”
“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分工表上有我的名字，却没发现你的名字，找了半天，才看见你留校整理材料。还以为你有别的事情要忙，不准备去了。”
陈阳走到桌边，听见这话，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你昨晚不是还在改提纲吗？”
祁同伟将夹在课本里的走访提纲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昨晚补上的几条问题，还写在页边。
侯亮平已经收了笑。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去问问。”
“不急，先吃饭，然后一起去。”
祁同伟把提纲重新夹回课本。
侯亮平看着他：“这事得说清楚。我是很想去，当时只是问我愿不愿意去，可没说要把你留下。”
祁同伟笑了笑。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