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断了。
不是裂纹,是断。
半截长枪从
陆衡手里飞出去,划过血色的天空,落进城下无边无际的虫潮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虫子太多了。
陆衡站在钢铁长城的城头。
身后是残破的城墙。十丈高的玄铁城墙,被虫王一拳砸出了一个三十丈宽的缺口。缺口后面,是北霜洲最后一片没有被虫族染指的土地。再往后——就没了。
身前是虫潮。
看不到边。黑色的、灰色的、暗红色的虫子,像潮水一样从南边涌过来。噬虫、刃甲虫、地穴钻虫、千足戮王虫……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更可怕的东西。
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夕阳——是虫巢的孢子遮了天。阳光透过孢子层照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了血红色。
像地狱。
陆衡的左颊在疼。
那道疤——北霜洲第三道防线失守的时候留下的。当时一只刃甲虫的爪子划了他的脸,差一点就剜掉了他的眼睛。他一枪捅穿了那只虫子的甲缝——但疤留下了。
后来每一次打仗,疤都会疼。像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欠了多少人的命。
现在——
"将军!东面缺口顶不住了——!"
传令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声音。
陆衡没回头。
他知道东面顶不住了。他也知道西面顶不住了。南面——南面就是虫潮。北面——北面是悬崖,是北霜洲最后一道天险,也是最后退路。
但退无可退了。
钢铁长城是最后一道防线。长城后面,是八个大洲逃过来的难民,是最后的人族火种。如果长城破了——
就全没了。
"
周严呢?"
陆衡问。
声音是哑的。三天三夜没合眼,喊了三天三夜,嗓子早就废了。
"副……副将在守北面——"传令兵说。"他说北面绝对不会有事——让您放心——"
北面。
陆衡的手攥紧了。
周严。
他的副官。他最信任的人。从东赤煌洲一路打到北霜洲,从一个小小的城主副将打到九洲联军副将。七年。七年的兄弟。
前世……也是七年。
陆衡的左颊又疼了一下。
不是疤在疼。是心。
前世就是这样。
钢铁长城决战。虫王亲征。三面**。北面是
周严守的。
陆衡信他——把后背交给了他。
然后——
北面的城门开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周严开的门。
陆衡那时候才知道——
周严早就不是
周严了。
拟态虫。
虫族的渗透。你最信任的人,可能早已不是人。
"将军——!东面——东面崩了——!"
陆衡从回忆里猛地抽出来。
不对。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提前布局了。这一世他早就识破了拟态虫。这一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是空的。
遗晶……没了。
九块文明碎片,他只集齐了七块。还差两块——永霜洲的暗影碎片和南双河洲的本源碎片。
七块碎片的力量,不够封印虚空裂隙。也不够杀虫王。
"
陆衡——!"
一个声音从城下传来。不是人的声音——是虫子的。但它说的是人话。
虫王。
"你的人都快死光了。"虫王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磨,低沉、刺耳、直钻脑髓。"投降吧。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陆衡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嘲讽。
投降?
前世他也听过这句话。那时候他骂回去了。然后他战死了。
这一世——
他低头看向城下。
虫王站在虫潮的最前面。十几丈高的身躯,灰黑色的甲壳,头顶三根暗红色的角,每根角上都缠着金色的纹路——那是吞噬了文明碎片之后留下的痕迹。
它已经吞噬了两块碎片。
烈日洲的炎之碎片。千屿洲的水之碎片。
如果再让它吞噬下去——
陆衡抬起头。
暗红色的天空下,孢子在飘。风里是甜腥的味道——虫族的味道。也是血的味道。
他想起了很多人。
沈清河。蒙勒。宋怀远。韩山长。***。白泽议长。铁玫瑰。莫林塔主。还有……
周严。
那些死了的。那些还活着的。那些他没能救下来的。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陆衡轻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走了。没人听见。
他转身。
身后是缺口。缺口后面是最后的人族。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了缺口的最前面。
一个人。一杆断枪。
面对百万虫潮。
"
陆衡——!"虫王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怒意。"你找死——!"
虫潮动了。
像黑色的潮水,涌向缺口。涌向那个站在缺口前的身影。
陆衡握紧了手里的断枪。
掌心在发烫。
不是遗晶——遗晶已经没了。
是他的血。
血顺着断枪的断口往下滴。滴在城墙上。滴进了石缝里。
石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金色的。
微弱的。
像……九角星。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
他笑了。
真的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最后一块碎片……一直在长城里。"
金色的光从石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九角星的图案从城墙上升起。八个角是暗的。一个角——是亮的。
北霜洲的碎片。
陆衡伸出手。
金色的光涌进他的掌心。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里到外。金色的灵光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断枪在他手里震颤。
龙吟。
不是真的龙在叫——是枪在鸣。像龙吟。
陆衡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虫母。"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战场都听见了。"你想吃我——"
"那就来试试。"
他冲了出去。
从缺口冲下去。
一个人。一杆枪。
冲向百万虫潮。
金色的枪芒如龙。
疼。
头疼。
像是有人把他的脑子从里面往外搅。
陆衡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不是钢铁长城那种黑褐色的玄铁天花板。是……木的。房梁上还有蜘蛛网。
他眨了眨眼。
一次。两次。
不是幻觉。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布被。房间很小,一扇窗户,窗外是青灰色的天。
这不是……钢铁长城。
陆衡撑着坐起来。
动作太大,头又疼了一下。前世战死前的最后画面在脑子里闪——金色的光、虫王的怒吼、断枪、九角星……
然后就是这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不是那双布满老茧、伤痕累累、握了十几年枪的手。这双手——很白。很干净。指节还没磨出厚茧。
二十岁的手。
陆衡猛地抬手摸自己的左脸。
指尖碰到了一道疤。
淡的。细的。从颧骨到下颌。
还在。
他的疤还在。
陆衡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上——凉的。地面是青砖,不是玄铁。房间里有一股霉味,还有淡淡的草药味。
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院子。不大。几间土坯房。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两个下人在搬东西。
这个院子……
陆衡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家老宅。
旁系子弟的院子。
他被驱逐的前一天。
前世的这一天——他因为"资质低劣、败坏门风"被陆家主脉逐出家族,发配到最偏远的新生村。说是发配,其实跟送死差不多。新生村那地方,穷山恶水,匪患不断,去了的人没几个能活下来。
那时候他恨。恨陆家的无情,恨自己的出身。
后来……后来他就不恨了。
因为虫族来了。陆家也好,新生村也好,在虫潮面前,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
陆衡转过身。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岁。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回到了——虫族入侵的三年前。
他还有时间。
"少爷——您醒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他的小厮,叫禄儿。十六七岁,瘦瘦小小的,跟了他三年。
前世他被逐出陆家的时候,禄儿哭着要跟着去。他没让——去新生村跟送死没区别。
后来……后来他再也没见过禄儿。陆家覆灭的时候,禄儿应该也死了。
"进来。"
陆衡说。
声音是哑的。不是那种三天三夜喊哑了的哑——是刚睡醒的哑。
禄儿推开门,端着一盆水进来。"少爷,您昨儿又喝多了?主脉那边来人说了,今儿上午祠堂议事,要您过去呢。"
议事。
陆衡在心里冷笑。
哪是议事。是宣判。
陆衡走过去洗脸。凉水泼在脸上,人清醒了几分。他看着水盆里的倒影——
剑眉星目。左颊一道淡疤。眼神……很深。
二十岁的脸,三十岁的眼神。
"知道了。"
陆衡说。"我这就去。"
禄儿愣了一下。
少爷今儿……不太一样。
以前每次提到祠堂议事,少爷要么摔东西要么喝闷酒,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平静得吓人。
"少爷……您没事吧?"禄儿小心翼翼地问。
陆衡擦了擦脸,把毛巾扔回盆里。
"没事。"他说。"好得很。"
陆家祠堂。
陆衡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主脉的几位长老坐在上面。旁系的子弟站在下面。陆德——那个管着新生村那片地盘的旁系小管事——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看见
陆衡进来,陆德哼了一声:"还知道来?我以为你又喝得不省人事了呢。"
陆衡没理他。
径直走到旁系子弟的队伍里,站定。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
陆衡谁也不看。
他看着祠堂上方的那块匾——"耕读传家"。
四个大字。金光闪闪。
前世他觉得这四个字很讽刺。耕读传家——旁系子弟连修炼资源都拿不到,还谈什么耕读传家。
现在他觉得更讽刺。
传家?
再过三年,陆家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人齐了。"
上面的大长老开口了。陆文渊——他的堂叔。通灵境后期。陆家实际上的掌权人。
"今日召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说。"陆文渊的声音不高,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新生村那边,需要一个人去打理。"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
新生村。
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穷山恶水,匪患不断,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我看——"陆文渊的目光扫过底下的旁系子弟,最后落在了
陆衡身上。"
陆衡去吧。"
来了。
跟前世一模一样。
陆衡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怨恨。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陆文渊皱了皱眉。
他以为
陆衡会闹——以前这小子最是冲动,受一点委屈就要跳起来。今天怎么……
"怎么?"陆文渊故意沉下脸。"你有意见?"
"没有。"
陆衡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去。"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
陆衡。
这小子……转性了?
以前的
陆衡,遇到这种事早就跳起来大骂不公了。今天怎么这么平静?
陆德站在前面,脸上的幸灾乐祸僵了一下。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要奚落
陆衡——结果
陆衡直接答应了?
那他的话往哪儿说?
"咳咳——"陆德清了清嗓子。"
陆衡,你可想清楚了。新生村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到时候哭着喊着要回来,可没人去接你。"
陆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德心里咯噔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不用你操心。"
陆衡说。
陆德脸一红:"你——"
"好了。"陆文渊打断了他。"既然
陆衡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收拾收拾,明天出发。"
他顿了顿。
"新生村以后,就归你管了。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本事。"
散了会。
陆衡往回走。
禄儿跟在后面,一脸的不高兴:"少爷,您怎么就答应了呢?新生村那地方……去了怎么活啊!"
陆衡没说话。
他在想别的事。
前世这个时候,他闹了。闹得很凶。但没用——该去还是得去。闹了反而让人看了笑话。
这一世——没必要。
新生村。
听起来是个破地方。
但
陆衡知道,新生村地下有东西。
灵石矿脉。
还有——远古遗迹。
龙魂枪法,就是他在新生村地下的遗迹里找到的。前世他找了五年才找到入口。这一世——他知道入口在哪。
还有遗晶。
不——遗晶现在应该还在遗迹里。前世他是到了新生村之后,在矿洞里发现的遗晶和九角星阵。
这一世——
他可以提前拿到。
"少爷?"禄儿见他不说话,更担心了。"您……您别吓我啊。"
陆衡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禄儿。
十六七岁的小家伙,瘦瘦小小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快哭了。
"禄儿。"
陆衡说。
"哎!"禄儿赶紧应。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禄儿愣了。
"去新生村。"
陆衡说。"可能会很苦。也可能……很危险。"
禄儿的嘴撇了撇。
然后他用力点头。
"愿意!"他说。"少爷去哪儿,禄儿就去哪儿!"
陆衡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禄儿的肩膀。
"好。"他说。"那就收拾东西。"
"咱们——去新生城。"
入夜。
陆衡坐在床上。
窗外是月光。
他摊开左手。
掌心空空的。
遗晶还没到手。文明系统还没激活。龙魂枪法还没解锁。
但他有记忆。
三年。
他有三年的时间。
前世,三年之后,虫族从南双河洲的虚空裂隙里涌出来。第一个灭的是南双河洲的机关帝国——那个以机关术和炼金术闻名的古老帝国,在虫潮面前只撑了三个月。
然后是烈日洲。
然后是万灵洲。
然后是千屿洲。
然后是西圣辉洲。
一个大洲接一个大洲地陷落。像多米诺骨牌。
等大家终于意识到虫子有多可怕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一世。
他要提前布局。
他要在所有人还在醉生梦死的时候,悄悄积蓄力量。
他要让东赤煌洲——不再是前世那个节节败退的东赤煌洲。
他要让钢铁长城——不再是前世那个失守的钢铁长城。
他要让
周严——
陆衡的手握紧了。
左颊的疤又开始疼了。
这一世。
他不会再给任何人开门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陆衡就带着禄儿出发了。
没几个人来送。旁系子弟本来就没人缘,加上是去新生村那种地方——大家躲都来不及。
只有几个平时跟
陆衡关系还不错的旁系子弟,远远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陆德站在大门边上,抱着胳膊,脸上带着冷笑。
"小子,到了新生村,记得好好干啊!"他喊。"别给我们陆家丢人!"
陆衡没回头。
他背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碎银子。
手里——什么也没有。
前世的龙魂枪,已经跟着他一起战死在钢铁长城了。
这一世——他得自己找一把枪。
禄儿跟在旁边,扛着一个更大的包袱,抹着眼泪。
"少爷……"他抽噎着。"咱们……咱们还能回来吗?"
陆衡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家老宅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铜制的门钉。高高的门槛。
曾经他以为这里是他的家。
后来他知道——不是。
"不回来了。"
陆衡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以后——"
他转过身,面向前方。
前方是路。路的尽头是山。山的那边——是新生村。
也是他的起点。
"以后,咱们有更好的地方。"
他迈开步子。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左颊的疤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
陆衡知道——
它还在。
就像前世的记忆。
就像那些死了的人。
就像即将到来的——灭世之灾。
他不会忘。
也不敢忘。
枪还没有。
但枪在心里。
龙还没醒。
但龙——总会抬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