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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在柴房捡了个至尊》 发表时间: 2026-09-28
阿枣是在河滩上看见那团东西的。
说是“东西”,因为她远远望过去,实在分不清那是个人还是被河水冲上岸的破布包袱。灰扑扑的一团,歪在乱石堆里,黑发散了一地,像水草。她扛着猎叉走过去,用脚尖拨了一下,那人翻过来,露出的脸让她愣了一瞬。
瘦得脱相了。颧骨高耸,锁骨深陷,颧骨下面两团青色,像饿了好几天,又像病的。嘴唇干裂,翻着白皮,跟冬天河滩上晒死的鱼似的。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虽弱,但没断。
阿枣啧了一声,把猎叉往地上一插,弯腰拽住那人的胳膊,往肩膀上一搭,使了把劲,把人拖了起来。这人看着瘦,分量倒不算轻,她拖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索性拽着胳膊往地上拖,像拖一头死鹿。碎石在身下刮得沙沙响,那人垂着头,黑发扫在地上,毫无反应,像真的死了一样。
“别死啊,我可不想白费力气。”她嘟囔了一句,脚步没停。
从河滩到镇子,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阿枣把人拖到自家院子门口,松了手,那人摔在地上,闷响一声,依然没醒。她叉着腰喘了口气,冲院里喊:“爹,我捡了个东西回来!”
苏老栓蹲在门槛上,正拿一块磨刀石蹭着旧砍刀的刃口,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人,吧嗒吧嗒嘴,慢吞吞地说了句:“柴房空着。”
柳氏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补了一句:“能干活就留下,不能干活养两天扔回去。”
阿枣“哎”了一声,重新弯腰拽起那人的胳膊,往院子侧面的柴房拖去。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墙角的干草堆是她秋天新换的,本来打算给院子里的**鸡垫窝,一直没来得及。她把人往干草堆上一塞,扯过一条旧棉被,盖在他身上。棉被是柳氏去年冬天缝的,边角破了几个洞,但好歹厚实。
她蹲在柴房门口,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琢磨了一会儿。这人瘦得厉害,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发亮,下摆碎成一条一条的,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旧伤疤,有刀伤,有烫伤,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
“倒是能吃苦的样子。”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灶房帮柳氏和面。
聂无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头顶的椽子。木头是旧的,有几根裂了缝,缝里塞着干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脸上凉飕飕的。他躺在一堆干柴中间,身下是干草,盖着一条旧棉被,被子上有一股霉味,混着**和柴灰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至少暖和。
他动了动,全身的骨头都在**,像被人拆散了又拼回去。他伸手撑了一下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窝在一间窄小的柴房里,门半开着,夕阳从门缝里斜照进来,在他面前的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脑子里空的。像被人掏干净了,又灌了一瓢凉水,什么都没剩下。他试着回想自己是谁,从哪来,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但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像冬天的河面,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一下眉,又试了一次。
还是空。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茧,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瘦,但肌肉线条还在,锁骨下面有一道旧疤,很长,从胸口斜到肋下,像是被什么利刃划开的。
他正要继续打量自己,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捡了个废物。”
那声音沙哑,像老头的咳嗽,又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嘎了一下。他抬头,看见一只乌鸦蹲在柴房的房梁上,歪着脑袋看他。那只乌鸦通体墨黑,羽毛油亮,只有一只眼睛是完好的,另一只眼睛处有一道竖直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乌鸦歪着头,独眼眨巴了一下,又开口了:“废了。”
聂无渊盯着那只乌鸦,乌鸦也盯着他。一人一鸟对视了几息,聂无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你是什么东西?”
乌鸦抖了抖羽毛,声音沙哑:“你管我是什么东西。你醒了,柴房佬。”
“柴房佬?”
“对,你以后就叫这个了。”乌鸦用爪子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捡你回来那丫头,她叫你什么来着……哦,懒骨头。”
聂无渊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干草,又看了看那条破棉被,最后把目光落回乌鸦身上:“这是哪?”
“北泽镇。”
“北泽镇在哪?”
“你问我我问谁。”乌鸦歪了歪头,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反正比你之前待的地方好。你之前待的地方,连条狗都没有。”
聂无渊愣住了。他试图回想“之前待的地方”,但脑海里又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能感觉到一种模糊的、遥远的、像是被压在水底的情绪——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伤,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叫什么?”他问。
乌鸦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张开翅膀,飞了下来,落在柴房门框上,用爪子扒着木头的边缘,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得意:“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对吧?”
聂无渊没答话。
乌鸦又抖了抖羽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你就慢慢想,我先去烤个肉。”它说着,张开翅膀,从柴房门口飞了出去,掠过院子,落在灶房的窗台上,叼起柳氏放在窗台上的一块熏肉,又飞上了房梁,蹲在那儿,不忘回头补了一句:“废物,别**。”
聂无渊坐在干草堆里,看着那只乌鸦消失在房梁上,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柴房里的干柴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他叫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一只独眼乌鸦骂他是废物,一个素未谋面的丫头叫他懒骨头,而他躺在一间漏风的柴房里,盖着一条有霉味的破棉被,头顶是裂了缝的椽子,脚边是干柴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是他闭上嘴,往后一靠,靠在干柴堆上,看着头顶的椽子,发呆。
阿枣端着碗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那个男人靠在干柴堆上,黑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发呆,又像在睡觉。她站在门口,用脚尖踢了踢门框:“喂,醒了?”
聂无渊偏过头,看着她。
阿枣站在门口,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个金色的剪影。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像是粥。她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吃饭了,懒骨头。”
聂无渊没动。
阿枣皱了一下眉,走进去,把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叉着腰审视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刚捡回来的东西合不合用:“你叫什么名字?”
聂无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不知道?”阿枣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你总该记得自己姓什么吧?”
“……不记得。”
“从哪来的?”
“不记得。”
“怎么到河滩上的?”
“不记得。”
阿枣沉默了三秒,然后啧了一声:“行吧,那你先吃饭,吃完再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补了一句,“别死啊,我刚拖回来的,死了怪浪费力气。”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柴房的门。
聂无渊坐在干草堆里,看着地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粥是用玉米面熬的,稠稠的,上面浮着几粒盐,没什么味道,但闻起来很香。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是烫的,从他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流入胃里,像一股暖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起来。
他捧着碗,慢慢地喝完了那碗粥,然后把碗放在地上,又靠回了干草堆。他闭上眼,听见院子外面传来阿枣和柳氏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清晰,像是在说晚饭的事。
“……你说那懒骨头能吃吗?瘦成那样,别养两天就死了。”
“能,我探过鼻息了,还有气。”
“那行,能干活就留下,不能干活再说。”
聂无渊听着这些话,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睁开眼,盯着头顶裂了缝的椽子,脑子里依然是空的,空得像冬天的河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记得一件事——那只乌鸦说他是废物。
他攥了一下手指,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废物就废物吧。
他翻了个身,把旧棉被裹紧了一点,闭上眼,听着院子外面的说话声,慢慢地睡着了。
哑叔蹲在房梁上,叼着那块熏肉,歪着头,透过柴房漏风的椽子缝隙,看着下面那个裹着被子睡着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熏肉叼到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它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像自言自语:“废物,但至少还活着。”
它抖了抖羽毛,又补了一句:“活着就行,别的慢慢来。”
它在房梁上蹲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饿,又叼起那块熏肉,飞上了屋顶,蹲在烟囱边上,看着北泽镇缓缓沉入暮色,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霞里飘散成淡蓝色的雾。
哑叔吃完那块熏肉,用爪子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废物,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那他以后怎么称呼他?总不能一直叫“废物”吧。
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嘎了一声,自己回答了自己:“就叫废物,挺好的。”
它张开翅膀,从屋顶飞下去,落在柴房的窗台上,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废物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裹着破棉被,蜷在干草堆里,像一只被捡回来的野猫。
哑叔蹲在窗台上,看着他的睡脸,沉默了很久。
它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它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候,也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蜷在某个角落里,裹着一条破毯子,睡着,像一只被抛弃的野猫。
那个人后来成了深渊之主。
哑叔抖了抖羽毛,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像叹息,又像骂人:“……废物。”
但它这一次骂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妥协。
它蹲在窗台上,等着月亮升起来,看着北泽镇安静地沉入夜色,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进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夜风吹过来,裹着河滩上的水汽,混着灶房里残余的油烟味,和柴房里的霉味、干草味,混在一起,粘稠的,暖的,像一张网,把这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男人,网在了这个不起眼的小镇里。
哑叔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嘎了一声,自言自语:“行吧,就这儿了。”
它闭上那只独眼,蹲在窗台上,也在夜风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