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运经纪有限公司

凌晨三点十七分，姜小满的人生第不知道多少次，以"灾难现场"的方式收场。
她站在"好运来·精品奶茶"店门口，顶着一脑袋奶油，手里攥着一根还在冒烟的奶茶机电源线。
身后是被大风掀下来的门店招牌——招牌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店长赵德贵的脚背上。
赵德贵疼得原地转了三圈，随后像一台移动的洒水车，把整句话喷了出来："姜小满！你、这、个、扫、把、星！我招你进来，就是我今年最大的霉运！" 弹幕比他的嗓门还大。
店庆直播还在继续，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姜小满脸上糊着的奶油正在往下滴，头顶是写着"好运来"三个字的招牌残骸，身后是炸成烟花的奶茶机。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三百飙到八万，标题是热心观众连夜改的——全网最倒霉的打工人，实锤！ "第九次了。"姜小满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比了个"九"的手势，"我入职七天，贡献的霉运比营业额还多，建议老板给我发双倍工资，算工伤。"
她这辈子的履历，可以浓缩成一本《倒霉编年史》：高考那天被堵在高架桥上，错过第一科；第一份实习的公司三个月后破产，破产公告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来她送过外卖，电动车被偷了七辆，其中三辆还是当天刚买的；开过网店，店名还没想好就撞上平台整顿；卖过保险，客户名单被人偷了，业绩清零；再后来她学会了做奶茶，然后就是今天——奶茶机在她手里炸了，像烟花一样，在八万人面前。 姜小满一度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烧了幸运女神的房子，带花园泳池的那种。
这种体质让她活得像个行走的段子：等公交，等了四十分钟，车刚来她就接了个电话，电话一挂车已经开走；买奶茶，别人手里都是热的，她到手必是撒了一半的；就连过个马路，红绿灯都能在她面前多闪三次。她最辉煌的一次战绩，是同时错过两辆地铁——一列向左，一列向右，她站在中间，被门夹住了书包带。
围观群众拍手叫好，说第一次见到有人能精确地卡在命运的正中间。 但真正让她崩溃的，不是失业。 是赵德贵一边用纸巾擦脚，一边补刀："这个月的工资，你自己看着办。店里损失这么大，你赔都赔不起！" 八万人在线，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
弹幕全是"哈哈哈""扫把星实锤""建议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把电源线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背影走出了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然后被门槛绊了一跤，五体投地。
八万人的弹幕瞬间刷屏："连摔跤都这么专业！" 姜小满趴在地上，决定把这辈子最丢人的十分钟先屏蔽掉。她爬起来，走出三条街，摸遍全身口袋，掏出皱巴巴的三十五块六毛——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蹲在路灯底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如果霉运可以卖钱，那我是不是早该发财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响了。房东王姨的电话，声音比赵德贵温柔十倍，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小满啊，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房租的事你看着办，实在不行，阿姨帮你收拾收拾？你那个破箱子，阿姨记得——一个行李箱就装得下。"
一个行李箱就装得下。姜小满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这句话扎了个对穿，还打了个蝴蝶结。
她回到出租屋，开始收拾这个"一个行李箱就装得下"的人生。翻到箱底时，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旧账本，封面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霉运通》。 这是她师父陈半仙的遗物。 师父是个人——是个算命先生。当年在夜市摆摊，号称"铁口直断，算不准倒贴十块"，凭一张嘴养活自己三十年，江湖人称"陈半仙"。他的摊位是整条夜市最热闹的：一半人找他算命，一半人等他算错好领那十块钱。据说他这辈子只算错过三次，其中两次是故意错的——因为那两位大爷说好了，错了就请他吃烤串。
他捡到十岁饿晕在路边的姜小满，理由非常硬核："我看你八字里霉气冲天，是块好料子。"此后十五年，他教她认霉、数霉、躲霉、借霉，直到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他"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本账本和一句遗言："小满，你要是哪天活不下去了，就把这本账翻开。记着，霉运这东西，跟钱一样，是能流动的。"
姜小满一直以为师父是在安慰她。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老骗子，能教她什么？ 直到今天，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翻开这本账本。
第一页是师父的笔迹，字丑得惊心动魄："霉运通则：其一，霉运可定价，一分霉运一分钱；其二，霉运可转移，甲之霉，乙之运，账上记清楚；其三，霉运扛过七天之数，必复利反噬，需好运对冲，切记切记，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批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显是后补的，语气得意洋洋："这行字，是你师父我当年欠了三个月房租、被房东追了八条街之后悟出来的。小满，别怕，这世上永远有人比你更倒霉——比如你的客户。嘿嘿。" 姜小满盯着"嘿嘿"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三天的东西，松了一点。
她想起赵德贵的嘴脸，想起王姨那句"一个行李箱"，想起直播间里八万人的"哈哈哈哈"。她攥紧账本，推开窗户，对着楼下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姜小满！要开一家公司！" 楼下遛狗的大爷吓得一哆嗦，狗绳脱了手；路过的外卖小哥手一抖，奶茶洒了一地；楼上三扇窗户同时探出头："大半夜的嚎什么嚎！" "霉运经纪有限公司！"姜小满补了一句，"专替人倒霉，明码标价！谁想转运，来我这买霉！" "***！"三扇窗户同时关上。 姜小满不管。她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主要体现在倒霉上。
第二天一早，她抵押了全部家当加赊账，盘下了夜市尽头一个巴掌大的破门面。前任租户是卖烤冷面的，留下满墙油渍和一块写错字的招牌。姜小满把"霉运经纪有限公司"九个字歪歪扭扭写上去，又在小黑板上补了一句：您的霉运，**包了。开业花篮是她从隔壁水果店老板那"借"的——说是借，其实是帮人家搬了三箱苹果换来的，还顺手被塞了一句"祝你早日倒闭，别祸害我们街坊"。
她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数了数账本上的霉运规则，又数了数口袋里的钢镚。生意还没开张，她已经欠了一**债。她安慰自己：开公司嘛，前期都是投入，后期全是跑路。她顺手把那块小黑板擦干净，准备明天正式开业，结果刚擦到一半，一阵风灌进来，把"您的霉运，**包了"七个字刮得东倒西歪——最后歪成了"您的霉运，**包不了"。
姜小满盯着看了三秒，认命地把黑板扶正，决定明天早起重新写。 深夜十一点五十八分。姜小满准备关门，忽然发现账本有点不对劲。 《霉运通》摊在桌上，她明明只翻到第三页。
可此刻，账本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原本是空白的——现在上面多了一行字。师父的笔迹，歪歪扭扭，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刚写上去的："第一个客户，三日后，子时，会自己来。小满，别开价太低——他付得起。" 姜小满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站起，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她僵在原地。
这破门面在夜市尽头，这个点连野猫都不来。她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西装，皮鞋，身姿笔挺，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下颌线，以及眼尾一颗很淡的小痣。 门缝外的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低沉，像深夜的凉风拂过："听说……这里能买走霉运？" 姜小满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账本，那行字还新鲜地摊在最后一页——三日后，子时。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师父的预言，成真了。 而她手里那支用来写"开业大吉"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门框上画了一行潦草的小字——那是她紧张到极点时，手自己动的： "生意上门，先宰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