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姐姐，续费到2099

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第三副不是给人摆的，是给平板支架摆的。

我妈把糖醋排骨往平板那边推了推，说：“小溪爱吃这个。”

我伸筷子去夹，手背挨了一巴掌，不重，响。

“你姐还没动呢。”

屏幕里我姐对着一桌子菜笑。

她笑了三年，左边一个梨涡，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爸给她盛了碗汤，吹了吹，搁在支架旁边。

汤冒着白气，平板不喝。

支架是我爸**的，红木色，能调角度，底座上贴着行小字：“回声科技，陪伴永恒”。

我妈又瞪我。

我把筷子缩回来，搭在碗沿上。

这是我今年第二次回家。

上一回是清明，再上一回，去年国庆。

每次回来，桌上都添一副碗筷。

我睡的那张折叠床，还是支在阳台。

......大年三十，晚上六点，菜上齐了。

八个菜，六个是照着姐姐的口味做的。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鲈鱼。

鲈鱼蒸老了，我妈自己尝一筷子，皱眉：“小溪该嫌咸了。”

平板里的姐姐正好开口：“妈，鲈鱼好香啊。”

“香就多吃点。”

我妈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夹了块鱼肚子，小心搁到支架跟前的小碟子里。

碟子是专门买的，青花瓷，比我们用的小一圈。

我爸坐在平板另一边，给“她”倒橙汁。

橙汁倒进杯子，杯子搁在平板旁边，一晚上没人动。

三年了，每年三十都倒，过完年原封不动倒掉。

我姐——平板里那个——托着腮看我们吃，时不时插两句。

“爸，少吃点肥肉，血压。”

“知道。”

我爸嘴上应，筷子照样往***里伸。

“妈，你白头发又多了，去染染呗。”

“不染，妈等着抱外甥呢。”

我妈说完，斜我一眼。

我低头扒饭。

饭是我爸做的。

我妈在厨房忙一下午，大半时间是对着平板跟姐姐商量菜：“小溪，鱼买鲈鱼还是鳜鱼？”

“小溪，你看妈这排骨糖色炒得中不中？”

平板有问必答，夸得我妈眉开眼笑。

我爸在灶上颠勺，腰直不起来，炒两个菜就得扶着灶台歇一会儿。

我想进去搭手，我妈拦着：“你陪你姐坐。”

我就出来坐着，陪那台平板。

这个“她”很会接话。

头一年买回来不行，说话一顿一顿，问三句答一句，答的还都是朋友圈里发过的词。

后来越用越顺，会撒娇，会喊累，会在我妈炒菜的时候说“妈我给你唱个歌吧”，唱《后来》，跑调跑得跟她本人一个路数。

我妈头一回听见，蹲在厨房地上哭了四十分钟。

哭完爬起来，给销售发微信：“值了。”

我拎回家的车厘子，洗了一大碗，最好的十几颗被我妈挑出来，码在小碟子里，跟鱼肚子摆一块儿。

“小溪爱吃车厘子，贵，你少吃点。”

她跟我说。

我“嗯”一声，吃盘子里剩下的。

有几颗压坏了，软的。

家里三室一厅。

主卧爸妈住，次卧是姐姐的房间。

那屋我三年没进去过。

门老关着，我妈每天早上进屋擦一遍灰，床单被罩每周换，枕头边还搁着姐姐的毛绒兔子，兔子耳朵洗得发白。

画架支在窗边，绷着块画布，画了一半，是我妈择菜的侧影，只画了半边脸。

姐姐出事前开的头。

我妈说不许动，就那么放着，等小溪回来接着画。

我回家睡阳台。

说是隔出来的，其实就拉了道布帘。

折叠床一米二宽，我一米六五，睡着脚顶墙。

冬天风从窗缝往里灌，我妈给我多加了床被子——姐姐从前盖的那床鸭绒被，暖和，一股樟脑丸味。

我裹着它睡了三个春节。

今年我说要不住酒店。

我妈说：“大过年住外面，像什么话。”

我说：“阳台冷。”

她说：“你年轻，火力壮。”

阳台上堆着杂物，姐姐骑过的电动车、我高中的书箱、一袋过季的米。

我的折叠床就支在那袋米旁边。

半夜起夜，得侧着身子从杂物缝里蹭过去，蹭得米袋子沙沙响。

iPadPro架在客厅的实木支架上，十二点九寸，最新款，我妈管它叫“你姐的脸”。

贴膜花了两百六，防蓝光钢化膜。

我妈跟小区门口贴膜师傅砍了半小时价，砍到两百六，回头跟我爸念叨一下午：“贴你姐脸上的，不能马虎。”

我手里这部手机，是姐姐生前淘汰下来的。

iPhone8，她换新机那年给我的，说“晚晚你这个也该换了”。

我用到现在。

卡。

打开微信转圈，超市扫码付款，后面排队的人一咳嗽，我就赶紧说“快了快了”。

电池健康七十四，冬天在户外自动关机，得揣怀里暖着。

锁屏是姐姐的画。

她大三那年画的，两只猫，一只黄的一只黑的。

我手机里没几张自己的照片，锁屏一直是她的画。

不是买不起。

月入八千，省省能省出来。

可每个月三号要往家转三千，房租一千八，吃饭交通，算完剩不下啥。

我妈也说过：“手机能打通就行。

你姐那张脸，一年到头得花钱养着。”

养。

她用的是这个字。

姐姐走那年，我二十一，大三。

车祸，凌晨两点，高速追尾。

她坐副驾，开车的是她同学，俩人都没救回来。

我在医院走廊塑料椅子上坐了六个钟头。

天亮，护士出来递死亡通知书，让家属签字。

我爸妈在病房里，我妈哭到站不住，我爸架着她。

笔是护士给的，黑色圆珠笔。

我在“家属签字”栏签了自己的名，关系栏写“妹妹”。

头七没到，回声科技的人上门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公司有门路。

殡仪馆、医院、事故处理群，哪儿有刚走的年轻人，他们比亲戚到得快。

来的是个女销售，三十来岁，藏青西装，进门先鞠躬，眼圈说红就红，张嘴“叔叔阿姨节哀”。

她带了台平板，演示产品。

里头有个数字人，拿她自己***数据练的，会喊她小名，会叮嘱她添衣裳。

我妈看了五分钟，抓着我爸袖子：“老林，你看，你看这个。”

合同在里屋签的。

我在阳台给辅导员打请丧假的电话，隔着门听见销售说：“基础版三千九百八一个月，日常对话、情感陪伴都包，今天签，首月半价。”

签完合同第三天，新iPadPro送到家。

我爸拿酒精棉片把机身擦了三遍，我妈给它套了个粉色壳——姐姐生前最爱粉色。

开机那天我也在，屏幕亮起，姐姐的脸出现，我妈应了一声“哎”，跟过去在产房里听见她哭那回似的。

我那年二十一，在病房外头签的是姐姐的死亡通知书。

他们在里屋签的是续费合同。

这事我没跟人提过。

说出来，像编的。

饭吃到一半，平板里的姐姐忽然转过脸来——摄像头对着我，她“看”人的时候眼珠会动，做得很真。

“妈，晚晚今年也二十四了吧？”

“是哟，”我妈给她夹了个鸡翅，“二十四了。”

“该找对象了。”

姐姐说，那操心的口气跟活着时一模一样，“我像她这么大，都谈恋爱了。”

我妈笑了，伸手摸了摸屏幕的边框，像摸谁的头发。

“她不急。”

我妈说，“你姐永远二十二。”

我爸扒饭的手停了一下，没吭声。

我把碗里那块排骨啃完，骨头搁桌上。

糖凉了，凝出白色的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