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想哭。
她就是条件反射。
从小到大谁都拿她这个没办法。一个不舒服,一个委屈,一个被人说两句,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自己都拦不住。
她妈说她这毛病得改,改了十几年了,没改掉。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不嫁军人,太苦了,她哥瞎搭线,她要回上海。
话说到一半,她感觉头顶那片树影不太对。
本来是一片散碎的叶子影子,这会儿多出来一块。像有一堵墙挡住了光。
她抬头。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她面前。军绿色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站得笔直,像棵白杨树。
脸是板着的。线条很硬。眼神落在她脸上,没躲没闪,也没笑。
林丹丹吓得"啊"了一声,赶紧把脱下来那只鞋抓回来,低头往脚上套。
脚肿了,套不进去。她急得眼泪又掉出来一颗。
那男人还是没动。
他看了看她脚边那块湿了的手绢。
又看了看她的脚。
最后看了看她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就看了三秒。
没有超过三秒。
林丹丹头皮都快发麻了,她刚要张嘴说什么。
远处一阵小跑。李婶气喘吁吁冲过来:"哎哟!王团长!你怎么先到这儿了!我刚还在前头找你!"
林丹丹脑子"嗡"的一下。
王团长。
那个她一路上被念叨了半个小时的王团长。
她连忙想站起来,左脚一用力,差点又摔回去。
王浩宇没看李婶。他看着林丹丹,开口:
"就她。我满意。"
声音不高,字也少。三个字。三个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
林丹丹呆在青石上,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
李婶急得直拍手,追了两步:"哎?哎?王团长你等等!你,你就这么走啦?"
追不上,一跺脚:"他怎么说走就走!"
林丹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说出一个字:
"啊?"
"啊什么啊。"李婶转回来一把拉住她胳膊,"姑娘你走大运了!人家都说就你了。"
林丹丹被她拉得一晃,腿一软又坐回青石上去了。
"哎哟你这姑娘!"
"李婶——"林丹丹抬头,眼圈还是红的,"我腿麻了。"
"腿麻?你刚才还坐着。"
"坐着也麻。"
"你别跟我装。"
"我没装。"林丹丹揉了揉腿,那只光着的脚翘起来,"你帮我穿鞋。"
李婶瞪眼:"二十二的姑娘要我穿鞋?"
"你不伺候我,我走不回家。"
李婶气笑了,蹲下去把那只鞋拾起来拍了拍土,捏着她脚踝往鞋里一塞。林丹丹伸着脚乖乖让她穿,一边还哼唧:"轻点。"
"我轻着呢。"
"再轻点。"
"你再哼我就按你那水泡。"
林丹丹立刻闭嘴。
李婶替她穿好,拽她起来,一边念一边往前走:"刚才还哭得像要回上海,这会儿抱着腿撒娇——王团长看上你是看中哪点了我真想不通。"
回家的路上,李婶一路都在笑。
"丹丹你走运了!你走运了知不知道!"李婶在前头比划,"王团长那个人啊,全团出了名的冷人,从不相亲。"
林丹丹跟在后头,鞋是硬套上去的,脚更疼了。
"真的假的啊李婶。"
"我还能骗你?他当场点头,我跟你说,这事儿就成了!"
"可他就看了我一眼。"
"一眼够用了!人家这种人,一眼就是一眼。"
她咽了口口水,想了半天才说:"他凭什么就定我了?我还没说话呢。"
"人家说就你,那就是你。"
"可我,"林丹丹小声说,"我不想嫁。"
"你说啥?"
"我不想嫁。"
李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不想嫁?"
"嗯。"
"那你回去跟你哥说吧。"
林丹丹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