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冬。
隆中。
茅庐里透着一股熬干了的苦药渣味。
楚天坐在矮榻上,喉咙里发出一串破风箱似的闷咳。
他死死捂住嘴。
肩骨随着咳嗽一耸一耸,单薄的**几乎挂不住身子。
咳声停下。
他挪开手,掌心全是一点点刺目的血沫。
随便拿榻边的麻布擦了擦,
楚天靠着墙喘气。
门外,传来说笑声。
踏碎残雪的脚步声很杂,打头的人笑声最洪亮。
那是
刘备。
五年了。
当初在徐州被吕布追杀,是
楚天带着骑兵断后,胸口中了一箭,肺里灌了冷风,落下这咳血的病根。
在许都,曹操煮酒论英雄。
是
楚天连夜推演,教
刘备借着雷声丢筷子掩饰野心,保了
刘备一条命。
从徐州到豫州,再到荆州落脚。
刘备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
楚天在暗中谋划。
他耗尽心血,帮
刘备稳住新野这块巴掌大的地盘,把这具身体熬得像一盏快枯的油灯。
今天,
刘备终于请出了诸葛孔明。
门板被人“哐”地推开。
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屋子,
楚天没忍住,又偏过头咳了两声。
刘备跨过门槛。
他原本身上带着热乎气,满脸红光。
视线撞上角落里的
楚天时,
刘备脸上的皮肉明显僵了一下。
他停住脚。
鼻子微微皱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显然是嫌这屋里的药味和血腥气。
刘备身后,跟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书生。
手里摇着把羽扇。
纶巾,玉带,长相俊朗。
诸葛亮抬袖掩了掩口鼻,眉头微蹙,扇子在身前轻轻扇了两下。
他没说话,但疏离的姿态摆得很足。
“主公。”
楚天扶着墙,慢慢站直身子。
他膝盖骨发软,撞了一下旁边的木案,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刘备没接茬。
他转头看了看诸葛亮,又转头看看
楚天。
“景渊啊,你这病……越发重了。”
刘备搓了搓手,声音放得很平,听不出什么关切。
楚天抬起眼皮。
“尚能支撑,主公今日请得大贤,新野之局有解了。”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刘备干笑两声,往前走了一步。
但离
楚天还有三步远,就死死钉住了脚。
“是啊,孔明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
刘备叹了口气,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眼角,根本没擦出眼泪。
“景渊,你跟着我五年,受苦了。”
“这五年,你身子一直不见好,成天这么咳着……”
楚天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刘备见
楚天不接话,索性不再演那套君臣情深。
语气突然加快,带着点迫不及待。
“军中营帐苦寒,你这身子骨,再折腾下去,怕是命都没了。”
“再者,如今孔明出山,军机大事有他筹谋。”
“这中军大帐里,总留着个病患……”
刘备看着地上的血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到底沾着些晦气。”
“将士们听着你天天咳血,对士气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军要败了。”
这句话砸在屋里,硬邦邦的。
楚天指节扣在木案边缘。
木刺扎进掌心,他没松手。
晦气。
他用半条命帮
刘备苟延残喘,现在成了一句晦气。
“大哥说得对!”
门外挤进来一个人,是糜芳。
他嫌恶地在鼻子前连扇了几巴掌。
“
楚天,你成天吃药,耗了军中多少药材?”
“前阵子张飞将军在山里猎的那株野山参,全进了你的肚子!”
糜芳指着
楚天的鼻子骂。
“我看你这病,根本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刘备没制止糜芳。
他只是转头看向窗外,假装没听见这番折辱。
诸葛亮依旧摇着扇子,目光落在屋顶的飞檐上,仿佛屋内的一切与他无关。
糜芳见
刘备默许,胆子更大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脚踢在
楚天熬药的土炉子上。
陶罐“啪”地碎在地上。
黑褐色的药汁溅了
楚天一裤腿,浓烈的苦味散开。
“别不知好歹了。”
糜芳冷笑,一字一顿。
“孔明先生一来,咱们就要做大事。你一个干吃白饭的废物,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楚天盯着那一地的碎陶片。
胸口微微起伏。
他没发火,也没有像寻常谋士那样悲愤痛哭。
五年的系统蛰伏期,不仅锁着他的命脉,也磨平了他外露的情绪。
快了。
距离蛰伏期结束,就差最后一点点时间。
刘备咳嗽一声,打断了糜芳。
他伸手在袖子里摸索。
叮当。
一串磨得发暗的铜钱被掏了出来。
刘备走上前,连递都没递过去。
手腕一松。
“啪嗒。”
穿钱的麻绳断了一截。
几个铜板散落开来,撞在地上叮当乱响。
那串铜钱掉在
楚天的草鞋边,砸出一点灰尘。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文。
“景渊,军中不留闲人,更不留病人。”
刘备看着地上的铜钱,彻底卸下了仁义的面具。
语气冷得像屋外的雪。
“孔明乃世之奇才,一军不可有二主,自然也不需要两位军师。”
“这一百文,算是我刘玄德念在昔日情分上,给你回乡看病做盘缠。”
“你走吧。”
一百文。
新野城里买两斗粗糠的价钱。
徐州的断后,许都的谋划,五年的心血。
只换来地上一百个生锈的铜板。
这就是标榜仁义的刘皇叔。
屋内死一般的安静。
糜芳抱着膀子,毫不掩饰脸上的嘲弄。
“还愣着干嘛?嫌少啊?”
“捡钱滚啊!”
“难不成还等大哥八抬大轿送你出去?”
诸葛亮这时才停下羽扇。
他转身,对着
刘备拱了拱手。
“主公仁厚。”
“乱世之中,粮饷吃紧,主公还能分出铜钱救济病弱,实属难得。”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不加掩饰的孤高。
刘备赶紧回礼,脸上堆起笑。
腰背瞬间弯下去了几分。
“孔明过誉了,备只是不忍见他横死荒野罢了。”
“以后军中一应调度,全赖先生指点。”
楚天静静地看着这群人。
看着
刘备那张虚伪到骨子里的脸。
他慢慢松开扶着木案的手。
身子往下弯。
腰椎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
楚天蹲在冰冷的地砖上。
伸出苍白的手指,一枚一枚,抠起那串沾了泥土的铜钱。
他把钱攥进手心。
铜绿蹭在手心那未干的血迹上,又冷又硬。
楚天站起身。
他没看糜芳,也没看诸葛亮。
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
刘备。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祈求。
像看一个死人。
刘备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不自在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你还有何话讲?”
刘备强撑着声音问。
楚天捏着那串钱,笑了。
笑声扯动肺管,又带出两声低沉的闷咳。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茅庐的屋顶捅穿。
“这一百文,我收下。”
楚天声音不大,字字砸在地上,带出回音。
他把钱揣进怀里。
目光扫过
刘备那张脸,吐字清晰。
“只希望玄德公,日后莫要后悔。”
刘备愣住。
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他甩了甩袖子,脸沉下来。
“备行事,只求问心无愧,何来后悔之说!”
“快走!别在此处碍了孔明先生的眼!”
楚天不再废话。
他没拿木榻上的任何一件旧衣。
没管地上的药罐。
只捏着怀里的那一百文钱。
楚天拖着那副看似随时会倒下的身躯,转身迈过门槛。
雪下得更大了。
寒风卷着冰碴子在院子里打转。
**被风吹得紧贴在骨头上,他头也不回地朝着隆中外的风雪里走去。
留给屋内众人的,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