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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婚后爱笨蛋夫君宠我无底线热门小说章节更新阅读》精彩片段
顾兰舟第一次被沈棠棠叫“姐夫”,是在一钱五分铺的厨房里。
那天周奶奶闪了腰,沈棠棠自告奋勇接手揉面。她揉了一刻钟,面团没揉出筋,反倒把自己的手指头揉进了面里——三根指头裹着湿面糊,拔出来带着丝,拔不干净,越扯越黏。裴钰在旁边帮忙扯,越扯越多,两个人的手像被同一团面绑架了。
顾兰舟正好送沈芷衣过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袖子挽起来。
“我来。”
沈棠棠和裴钰同时回头。顾兰舟走到案板前,手伸进面团里。他的手法跟周奶奶不一样——不是用蛮力揉,是用掌根推出去,再用指尖拉回来。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渐渐从一摊烂泥变成光滑的圆球。
“你会揉面?”沈棠棠眼睛睁圆了。
“在江南学的。”顾兰舟的声音不高,手没停,“芷衣吃不惯江南的菜。隔壁大娘是北方人,教我做面食。第一次揉了一下午,蒸出来的馒头硬得像石头。没敢给她吃,自己偷偷吃了。”
沈棠棠想起沈芷衣说过这件事。她说顾兰舟把失败的馒头藏在厨房柜子里,被她发现了,问他,他才红着脸承认。她当时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顾兰舟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醒半个时辰。醒好了再揉一次,就能擀面了。”
他做完这些,把手在围裙上擦擦,退到一边。沈棠棠发现他系的围裙是沈芷衣的——天水碧的颜色,右下角绣着一朵兰花。兰花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疏密不一,跟他册子上画的小人一样,不精致,但认真。
“顾大哥。”沈棠棠叫他。
顾兰舟愣了一下。这是沈棠棠第一次叫他“顾大哥”。之前都是“那个谁”或者干脆不叫,说话的时候目光飘向他身后的空气,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对话。
“你教裴钰揉面吧。”沈棠棠把裴钰往前推了一步,“他只会给蛐蛐拌饲料。揉面的手法应该跟拌饲料差不多。”
裴钰被推到案板前,低头看着那团醒好的面团。顾兰舟示范了一遍——掌根推,指尖拉,翻面,重复。裴钰学着他的动作把手放上去。第一下太轻,面团纹丝不动。第二下太重,面团被压扁了黏在案板上揭不起来。第三下力道终于对了,但节奏不对,推出去以后停了一下,面团又缩回去了。
顾兰舟没有催他。他站在旁边,像当初在江南跟隔壁大娘学揉面时一样,一步一步地看,一步一步地等。裴钰揉到第八下的时候,面团开始听话了。揉到第十五下的时候,面团表面泛出一层淡淡的光。
“像了。”顾兰舟说。
裴钰的耳朵动了一下。像常胜听见夸奖时触须颤动的样子。他继续揉,一下一下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棠棠坐在厨房门槛上,膝盖上摊着小本子。她没有写字,只是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顾兰舟在教裴钰怎么判断面团揉好了没有——用指尖按一下,凹坑慢慢弹回来,就是好了;弹不回来,还要再揉;一下子弹回来,揉过了。裴钰学着他的样子在面团上按了一个小坑。两个人蹲在案板前,等那个小坑慢慢弹回来。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面团上,那个小坑一点一点变浅,最后消失了。
“好了。”顾兰舟说。
裴钰的嘴角翘了一下。
沈棠棠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顾大哥教裴钰揉面。面团的小坑弹回来了。”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揉面,另一个小人蹲着看。两个小人都只有轮廓,但她特意给其中一个画上了白鹤腰带。
面条是顾兰舟擀的。
他把醒好的面团擀成一张大圆片,薄得透光。然后叠起来切成条,切得很慢,每一刀的间距都一样宽。切好了抖开,面条细细长长的,在他手指间像一束银线。周奶奶扶着腰从里屋出来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顾公子,你以前是不是学过?”
顾兰舟摇头。“没学过。就是做多了。”
他没说做多了是多少。但沈棠棠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那种,是握擀面杖磨出来的。一个读书人,虎口上的茧不是笔茧,是擀面杖茧。
顾兰舟开始在一钱五分铺帮忙,是周奶奶闪了腰以后的第三天。
他没有别的事做。帮人写信的摊子在城南,每天上午支摊,下午就没什么客人了。他把下午的时间消磨在朱雀街。先是帮周奶奶揉面擀面,后来发展到修门板、补屋顶、给酱牛肉的坛子编竹筐。他编的竹筐歪歪扭扭的,但装酱牛肉没问题。
周奶奶要给他工钱,他不收。周奶奶就把工钱折成枣花酥,每天下午他走的时候塞给他一包。他推辞不过,接了。第二天来的时候,袖子里揣着一小袋江南的雨前茶,说是给周奶奶泡着喝。
沈棠棠蹲在铺子门口剥蒜,看着顾兰舟蹲在屋檐下修一条松了腿的板凳。他修得很慢,每敲一下钉子都要停下来看看敲歪了没有。敲歪了就撬出来重新敲。一条板凳腿他修了小半个时辰,修好了坐上去试了试,又下来把四只脚都垫了垫,直到凳子四平八稳纹丝不动。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沈芷衣就坐在旁边。有时候弹琴,有时候不弹,就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半天不翻一页,目光落在顾兰舟的后背上。
有一天沈棠棠忍不住问沈芷衣:“姐姐,你那时候为什么要逃婚?”
沈芷衣正在给琴换弦。她的手停在弦轴上,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转。
“不是因为顾兰舟有多好。”她说,“是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好。”
沈棠棠没有完全听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小本子里,写在“顾大哥修板凳”那页的页角。
沈砚之来的时候,顾兰舟正在屋顶上铺瓦。
前几天一场大雨,一钱五分铺的屋顶漏了一个角。周奶奶说等天晴了找人修,顾兰舟说不用找人。他借了梯子爬上去,把碎瓦片一块一块揭下来,码整齐放在竹篮里,用绳子吊下来。裴钰在下面接篮子,把碎瓦片搬到墙角,再把新瓦片放进篮子里吊上去。两个人一个在屋顶一个在檐下,配合得很默契——这种默契是前几天一起揉面揉出来的。
沈砚之的马车停在朱雀街口,他走过来的。没穿官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家常道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屋顶上的顾兰舟。顾兰舟正骑在屋脊上,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瓦片上的青苔蹭了他一身。他接过裴钰吊上来的新瓦片,比了比尺寸,用瓦刀敲掉一个角,然后小心翼翼地嵌进空缺里。动作不快,但很稳。
沈砚之没有出声。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坐下来。
沈棠棠给他倒了一碗茶。是顾兰舟带来的雨前茶,泡出来汤色清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豆香。沈砚之端起碗喝了一口,眉毛动了一下。
“江南的茶。”
“顾大哥带来的。”
沈砚之又喝了一口。屋顶上传来瓦片碰撞的轻微声响,顾兰舟在跟裴钰说话,声音被风送下来,断断续续的。“这块……不对……换一块……”裴钰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顾兰舟笑了。他的笑声不高,但很干净,像雨后的天。
沈芷衣从铺子里走出来,看见沈砚之,脚步顿了一下。沈砚之放下茶碗。
“他来多久了?”
“半个多月。”
“每天来?”
“每天下午。”
沈砚之没有再问。屋顶上顾兰舟铺好了最后一块瓦,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看见坐在下面的沈砚之,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然后他从梯子上爬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沈砚之面前。
“沈大人。”他拱了拱手,动作比第一次见沈棠棠时熟练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袖口沾着瓦片上的青苔,手指缝里嵌着泥。
沈砚之看着他。“屋顶修好了?”
“修好了。碎瓦都换了,屋脊上的灰缝也重新勾了一遍。再下雨不会漏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酱牛肉,一碟枣花酥,还有一壶酒。
“坐下。吃饭。”
四个人围坐在铺子门口的方桌旁。周奶奶在厨房里歇着,画眉蹲在枣树枝上,雪团趴在裴钰膝盖上,常胜的叫声从竹里馆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大概是裴钰出门前忘了盖罐子,它自己爬出来透气。
沈砚之给每个人倒了酒。轮到顾兰舟的时候,酒液在杯口晃了一下,满了。顾兰舟双手端起酒杯敬沈砚之。沈砚之跟他碰了一下杯沿,声音很轻,像两片瓦碰在一起。
“三两银子。”沈砚之忽然说。
顾兰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上次说,你帮人写信,一月能挣三两银子。”
“是。”
“三两银子,在京城养不活两个人。”
顾兰舟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顾兰舟放下酒杯。他看了看沈芷衣,沈芷衣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圈。他又看了看沈砚之。
“我不是来京城养她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她是京城长大的,她的根在这里。她为了我去江南,在江南吃不惯住不惯,什么都不惯。但她从来不抱怨。”他顿了顿,“她可以不抱怨,我不能当没看见。”
沈芷衣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所以我来京城。不是为了让她养我,是为了离她的家近一点。她想了,随时可以回来。三两银子在京城确实养不活两个人,所以我除了写信,还帮人抄书、写状子、写碑文。什么都写。”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文体格式。“上个月挣了四两二钱。下个月可能多一点,可能少一点。但我会让她过好。”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画眉在枣树枝上叫了一声。雪团在裴钰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黑靴子似的爪子。
沈砚之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
“食盒第二层。”
顾兰舟愣了愣,打开食盒第二层。里面是一把钥匙。
“朱雀街后面那条巷子,梧桐巷,第三家。院子不大,三间房。离这里近,离沈家也不远。不是送给你们的,是租。租金从你挣的钱里扣,一个月二钱银子。扣满了十年,院子归你。”
顾兰舟握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沈大人——”
“叫大哥。”沈砚之把酒杯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芷衣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委屈。你要是让她受委屈——”他看了一眼沈棠棠,“棠棠会让裴钰放蛐蛐咬你。”
沈棠棠用力点头。
沈砚之走了。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朱雀街尽头,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
顾兰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沈芷衣走到他旁边,把他的手掰开,钥匙躺在他掌心里,被汗洇湿了,铜面上映着朱雀街的夕光。
“大哥以前从来不跟人开玩笑。”沈芷衣说。
“刚才那是玩笑?”
“最后那句。放蛐蛐咬你。是玩笑。”
顾兰舟把钥匙收进袖子里,收得很小心,像收一件易碎的东西。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嚼。
“五星半。”
沈棠棠笑了。裴钰也笑了。雪团被笑声吵醒,不满地咪了一声,从裴钰膝盖上跳下来,踩着顾兰舟的鞋面走过去。在他鞋面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梅花印。
梧桐巷的院子,沈棠棠是第三天去的。
沈芷衣和顾兰舟已经搬进去了。院子确实不大,但有一棵石榴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枝头挂满了青皮石榴,有的已经开始泛红。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琴——不是沈芷衣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把,是一把新琴,漆面光洁,琴弦银白。
“顾兰舟买的。”沈芷衣说,“城南琴行的旧琴,他修了两个月。上弦上漆都是自己学着做的。”
沈棠棠蹲下来看那把琴。琴的龙池里面贴着一小片红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字迹是顾兰舟的——工整,但缺少锋芒,像他的人一样。
“芷音。”
沈棠棠抬头。“不是‘芷衣’吗?”
“他说‘芷音’比‘芷衣’好。衣裳的衣是穿在外面的,音乐的音是从里面出来的。”沈芷衣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像石榴叶子被风吹动。“他总说这种话。不是甜言蜜语,就是……他真的这么想。”
沈棠棠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顾兰舟的字写得比裴钰好,比沈砚之差,比沈芷衣差得更多。但他写的“芷音”两个字,每一笔都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她忽然明白了姐姐说的“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好”是什么意思。在顾兰舟面前,沈芷衣不用当京城第一才女。她可以弹一把旧琴修成的琴,可以住三间小院,可以吃不惯江南菜就皱眉头,可以让自己的名字被写成一个不一样的“芷音”。
沈棠棠从梧桐巷出来,穿过朱雀街回竹里馆。经过一钱五分铺的时候,看见顾兰舟正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木牌。
木牌是枣木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字。
“一钱五分。”
字是他自己刻的。刻得很深,笔画转折处有些生硬,但每一刀都很干净。木牌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陈皮一钱五分。甘草一钱五分。人情一钱五分。”
沈棠棠蹲下来,看着那行小字。
“人情一钱五分是什么意思?”
顾兰舟用砂纸打磨着木牌的边缘,木屑细细碎碎地落在他膝盖上。“你定的。枣花酥的陈皮一钱五分,酱牛肉的甘草一钱五分。都是刚刚好的分量。”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人情也是一样。多了腻,少了淡。一钱五分,刚刚好。”
沈棠棠把木牌接过来。枣木温润,带着打磨后的余温。她把它挂在铺子门楣上。不高不低,刚好是每个人进门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画眉从枣树枝上飞下来,落在木牌上,歪头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叫了一声。
裴钰下值回来,远远看见铺子门楣上多了一块木牌。他走近了仰头看,看了很久。顾兰舟还在门口磨别的东西,裴钰在他旁边蹲下来。
“顾大哥。”
顾兰舟停下砂纸。
“你收不收徒弟?”
“学什么?”
“刻字。”
顾兰舟看了看他。“给谁刻?”
裴钰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没说,但顾兰舟看见了沈棠棠小本子里夹着的那根竹签。糖兔子的竹签,系着红绳。红绳是她自己系的,结打得歪歪扭扭。
“明天下午来。带上刻刀。”
裴钰第二天去的时候,带了一把刻刀。刀是在朱雀街铁匠铺买的,刀刃开得很利。他握着刀在木片上试了一下午,刻废了七块木片。第八块终于刻出了一个完整的字——“棠”。
歪歪扭扭的,木屑沾了一身。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木片被汗洇湿了,字迹晕开一点点。
雪团蹲在窗台上看完了全程,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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